(' 第103章 再没有少年 于点听得快要崩溃了。 但陆间却按住了他的手,说:“听完,你不是想要了解他吗。” 那一年,终于被母亲压上最后一根稻草的女生爬到天臺上,被人拦下来之后,很快就转学了。 这事情闹得太大,从楼梯上摔下去的高老师在转院后很快也离开了燕城。 事情算是查清了,但也什么都没查清,至少校方就从来没有给出过一个清晰的解释。而郁子升就这么背着一个未被计入檔案的、模棱两可的“防卫过当”处分,开始作为口口相传却又不可说的“校霸”出现在人们视野之中。 初中毕业前的那整整一年,郁子升变得表情匮乏,不爱搭理人,因为晚上失眠,上课永远在睡觉。 当干凈的少年忽然变成“戾气”的代名词,人们敬而远之,仿佛从来不曾亲近过他。 或许他们其实是相信郁子升的,只是他们更害怕面对曾经只会沈默旁观的自己。 而那个不配为人师表的家伙,因为没有造成所谓“实质性”的伤害,除了不能再做老师,根本没有付出过任何代价。 原来……原来他们每个人都曾那样羡慕过的、看起来最最自由的郁子升,也曾经受过这样的无妄之灾。 等到明天,照片背后的那两个字,还有他初中时经历过的一切谣言,是否会再次在信雅中学的校园里面流传。 于点干干凈凈的、为了保护女同学的清白名声代替对方站在人群中受人指点的子升哥哥,当一个人坐在教室后排听着同学们的背书声看向窗外时,心情是怎么样的呢。 几乎放弃的中考与随手胡填的志愿……就差一点点,郁子升就要自暴自弃成功了。 好在老天爷还算善良,拉了他一把,让他在中考考场上遇见长相酷似自己童年好友的何旦,又在那个盛夏的暴雨天,遇见了他要握住一辈子的小雨点。 “那张照片……兔子,我们的照片,是谁拍的?” 于点语无伦次地掉着眼泪,手指紧紧地掰住桌角,脸色白得令人心惊。 陆间看了他很久,方才一字一顿道:“姓高的前不久还是回了燕城,他有本事,现在在你们学校做保安,要想拿到一张监控的照片,太简单了。” 于点:“他到底……是谁推的?” 陆间笑了一下:“这个你自己去问吧。” 眼睛已经涨得发酸了,但于点仍然固执地盯着陆间,似要为郁子升追究到底:“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被他质疑的漂亮少年向后靠了靠,嘴边的弧度忽然多了一丝哀怨的嘲讽:“因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姓高的前妻是我的小姨,我现在就住在他们家。” 陆间闭了闭眼,平静续道:“对了,这个家里还有一个人,你应该认得,他以前姓高,爸妈离婚后随我小姨姓汪。” 于点的手抖了一下。 从前闹出那事,高老师的妻子不相信,扯着自己在信中上学的孩子来到三十三中,在校长办公室崩溃地哭喊:“他对我们那么好!我们的儿子也这么优秀!你们不要胡说!你们都是嫉妒我们家才故意陷害的对不对!对不对!!” 对吗。 偌大的办公室里,女人的嘶喊仿佛无休无尽,少年们只是漠然地立在一边。 其实早在军训第一天,他们就认出彼此了。 最最开始的时候,汪皓霖还很排斥郁子升来着。 只是后者对此从来没有过任何反应,渐渐的,汪皓霖也开始笑着、闹着,会跟着大家一起,对并不算亲近的少年认真地叫一句:“升哥啊。” 冬日的夜幕降至,在郁子升傍晚才坐过的秋千旁,于点咽着哭腔,人都要冻透了。 下楼就看见对象这副惨样,郁子升一言不发地跑过来,扯下身上的外套披在小雨点身上,比起困惑,更多的是无可奈何的怜爱:“怎么哭这么凶?” 搓了搓手心暖和了些才敢小心地擦掉于点脸上的眼泪,郁子升护着人走到了楼间的狭窄背风处,耐心问道:“害怕了吗?” 他还不知道于点在他们分开的时候都听来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重覆了一次在学校里的承诺:“不用怕。” “我好爱你。”于点哽咽道。 “……” 郁子升楞了楞,迟疑不过一秒,他便把男孩重新拉入怀中。 非常,非常用力。 “我也是。”他回答。 到底是谁先喜欢上谁已经不重要了,爱情对他们来说从来都不是赛跑,一直都是并肩。 “我刚才给阿姨打过电话了,”郁子升安抚地摸了摸于点的后脑,“我等会儿会送你回去,在此之前,想想是在这里,还是找个暖和的地方,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 于点闭上眼睛把脸贴在郁子升胸膛上,拽着他的衣角——像是要听到少年的心跳平稳才能心安似的——吸着鼻子尽量条理清晰地回答:“陆间来找我了,他说了、说了些你初中的事,还说他现在住在……那个人的前妻家里。他还说,拍照片的人就是……” “我知道的。”郁子升替他回答了最难以启齿的部分。 于点猛地睁大了眼睛。 郁子升嘆了声气,在这冬夜里把小雨点牢牢裹进了自己的外套。 那多管闲事的东西,非要小孩大冷天哭鼻子感冒他才满意是吗。 ', '')(' 郁子升没多卖关子:“汪皓霖刚才给我发消息了,所以我知道。” 他们……于点茫然地眨了眨眼,磕磕巴巴地张嘴,却不知该从何问起。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那个家里的人,一个比一个疯。 品行低劣、沈浸在报覆的火焰之中不得自拔的男人。 脆弱又软弱、至今都对丈夫说自己无辜的话深信不疑的女人。 在憎恨母亲的愚蠢与保护她之间犹豫痛苦的儿子。 还有一个永远莫名其妙的陆间。 郁子升垂眸看着于点,伸手抚过男孩的额角——他对这个动作似乎总有一种特别的执念。 “那个人做不了什么的,”郁子升说,“陆间在吓唬你,其实我没有被冤枉多久。” 记得吗,那一年在场的其实有四个人,郁子升,高老师,被迫转学后杳无音讯的女生,以及向郁子升求助过两次的小珊。 在高老师从楼梯上掉下去的那一刻,女孩就慌不择路地转身跑了,一直到后来,竟然也从来没有人提起过她。 小珊的妈妈是这个学校里最好面子的女老师,她曾因这个在畜生面前躲过一劫,但在爬出深渊之后,少女却跌跌撞撞地直接奔入了另一个泥淖。 小珊逃跑,是因为她怕妈妈辱骂自己丢脸,更因为她恐惧自己站出来后,她的“清白”也会像自己的女同学一样,变成一张草稿纸,在大家的流言中被肆意揉搓。 女孩子的一生,有太多种方式可以被轻易摧毁。 而怯懦一旦发芽,就很难有回头路了。 初三一整年,有人渐渐沈默,有人嬉笑如旧,大家好像都忘了那件险些惊动媒体又被无声压下去的“小事”,蜚语不知何时默契地成了不可说的秘密——但其实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曾有一分钟忘记过这一切。 愧疚的人尤甚。 善良也许是会被辜负的,但有的时候,你也要相信童话。 就像中考后毕业离校的那一天,在自我厌弃中茍延残喘了整整一年的小珊,最终还是流着眼泪,选择向她的母亲坦白一切。 就像直到那时她才知道,原来在这个故事里被保护得最好的人,就是她自己。 小珊的妈妈,是这个学校里最爱面子、最刻薄的女老师。 但删掉过多的定语,她是一位老师。 当真的看到女儿从身后把人从楼梯上故意推下去的画面时,那位老师沈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录像交了上去。 她的女儿或许是防卫过当,或许是被长久以来的骚扰终于逼得崩溃了,但这都不是理由——她做错了,而那个沈默的少年替她们承担了太多罪名。 好在自始至终,少年的父母都是那样地相信自己的儿子,保护他,陪伴他。如果没有郁昆的坚持,那个早就被遗忘的老旧监控根本就不会被想起来。 ——她好像很害怕。 可沈默了许久、终于被动洗脱罪名的少年却忽然开口,让满屋的大人们都迷茫地抬起了头。 ——就这样吧。郁子升说。不用做多的事了。 当时郁昆认真地看了他很久,最后在回家的路上,父亲告诉儿子:“虽然很遗憾我生了个笨蛋,但你的一切选择我都支持,同样的,我也发自内心地敬佩你。而无论最后你能否支撑下去,子升,爸爸妈妈永远在你身边,你知道的吧?” 郁子升“嗯”了一声。 他一直很勇的,你们知道的吧。 虽然……当偏见、疏离、谣言真的一一降临时,他还是没出息地失眠了一段时间。 还记得吗,于点的那些小众电影,郁子升全都看过——没办法啊,真的睡不着。为了不说大话,他可真是付出了太多。 但你要是问郁子升后悔了吗。 应该还是没有吧。 我们郁狗大约只会垂着眼皮,戏谑又散漫地告诉你:拜托,我妈可是佟绮烟。 我怕什么呢? 我什么都不怕。 那个夏天的末尾,终于得知自己被她曾喜欢过的男生无声保护过很久的女孩子,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读着昆鸟的诗,终于彻底松开心弦,崩溃地放声大哭。 再没有少年 再也没有少年们面向薄暮时分的郊区吶喊了 他们为生命找到了理由,咳嗽着 他们推开屋门,日历上已经长出了蘑菇 可少年郁子升,愚蠢也勇敢,任无盐岁月残忍蹉跎,少年心中仍常怀逸想,方圆永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