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学年开始,校园里又涌进一大波长着新面孔的毛豆豆。 从玫瑰花到仙人掌,去年的高一学生们换上了印有新标志的胸前铭牌。 这银色铭牌上刻的简约小logo是从信中本部继承而来的,当年最早创建了一小间“信雅私塾”的老先生,最希望他们在这一年学会的是仙人掌花语——坚强与温暖。 高一新生入驻,信雅中学荔臺校区终于集齐了三个年级的师生,原本空了大片的礼堂、操场与教学楼也一下被崭新的朝气填充完整。 但与此同时,食堂的承载能力也被迫在原来基础上增添了二分之一不止,这回就连郁子升都没办法保证每次能让于点吃到大师傅手下的第一锅菜了。 不过这人学习能力一般,别的歪门邪道却很精通,竟然在2号楼找了间没人用的课室,点外卖到那里吃。 艺术生们表示他们已经不止一次在楼道里闻到火锅味了。 身边的朋友们几乎都跟着他俩来蹭过饭,特别是就在楼上画画的夏洛洛。 升入高二后,三班的班花便确定了自己要走艺术生出国进修的路。 夏洛洛小时候学过画,但是后来搁置了许多年,上学期才开始慢慢拾起来。 和画室的其他同学相比,天赋有之,基础很薄,她必须勤加练习,非常勤,勤到大家平时几乎只在上几门主课的时候才能见到她。 但其实她成绩一直不错,文理尚未分科的时候就保持在年级前一百,分科后更是有机会冲一冲前十名,不过她的目标似乎自始至终都很明确——哪怕家长并不支持。 开学不到一周的时候,夏洛洛的妈妈来了学校。 女人打扮得很利落,商务人士,平时忙得连女儿的饭菜都顾不上做,但家长会每次都很积极,几乎算是班里面和老师联系最紧密的几位家长之一。 新学期她来的那一天,章苘老师还请来了2号楼的陈老师,三个人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最后夏洛洛的妈妈走出办公室,在三班门口把女儿叫了出来。 她们长得很像,不过夏洛洛似乎还要更像爸爸,班花的妈妈是另一种气质的美人。 女人当时看了她很久,最后轻轻嘆了口气,摸了摸女儿仍然剪得很短的头发。 “女孩子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章苘老师说。 “夏洛洛很有天赋,无论周围环境支持与否,她都可以画得很好。但她现在还需要最重要且唯一重要的一份肯定。”陈奕然老师说。 小的时候,夏洛洛就更喜欢爸爸。 当她和爸爸一起追蝴蝶的时候,她和于点一样天真地想过自己要做昆虫学家,但妈妈却建议她不如选择当一名兽医。 她后来看电视觉得跳舞有趣,妈妈说不错啊,你以后可以当一位舞蹈老师,教师节还有礼物收。 …… 妈妈总是擅长把夏洛洛的一切天真梦想变成可以落实到眼前的营生。 她从来都没有否定过自己,但她好像也从来没有真的懂过自己。 从前爸爸在的时候,夏洛洛还会在妈妈说完之后,认真地和她解释一下自己的想法。 和爸爸一起。 后来爸爸不在了,她渐渐学会了面对母亲时沈默而乖顺。 但越长越大,夏洛洛骨子里的执拗却仍然没有改变分毫,甚至还连带了她爸爸妈妈继承给自己的那份一起。 夏洛洛喜欢画画,不是为了以此为踏板再去学习怎么做美术老师……她只是喜欢画画,想要画画。 也许未来她还是会成为某个跨界的设计师,甚至转行,但在当下,她非常清楚地看得见自己想去的方向是哪里。 “你去做吧,”她妈妈最后说,“青春可别浪费。” 唐渺渺在某次吃火锅的时候说起过,她其实一直很羡慕夏洛洛。 那会儿只有她和于点两个人在教室里,刚说完大小姐就噤了声,似乎意识到自己一时失语,她无奈地挑了挑眉,转头威胁小雨点:“不要和我同桌说,我怕她太骄傲,这样对她不好。” 新学期,何旦和夏洛洛的“官配”终于被章老师拆了,夏洛洛和唐渺渺做了同桌,何旦则和他永远的好兄弟周舟再续前缘去了。 于点对大小姐假笑着点了点头。 今天吃的不再是火锅了。 佟绮烟最近学习新菜,每天消耗一大波食材,今早郁子升出门,被她塞了一个大保温箱,让他邀请同学们一起happy。 郁子升也对妈妈假笑了一下,提着饭“箱”转身便丧着脸出了门。 好在他妈不知道儿子每天中午吃的都是什么山珍海味,咬牙硬塞最终为了不浪费食物也只准备了三四人份的菜量,郁子升今天只叫了于点和姜翟过来帮忙打扫。 但最后一节课下,姜翟却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去了,于点去找他,两人比郁子升落后几步还在路上。 “你们老师叫你去干嘛了呀?”于点好奇地问道。 姜翟学的是理科,新学期和顾子、汪皓霖一起进到了一班。 理科重点班的氛围比原来爱插科打诨的五班严肃许多,单科化学成绩最高的姜翟做了课代表,中午放学后被老师叫去说了一下化学竞赛的事。 ', '')(' 这些事情跟自己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内容,不过因为是发生在姜翟身上的,于点还是表示了一定程度的好奇与关心。 “什么时候比啊?春天的预赛是在燕城比的,初赛你要去别的城市吗?” “今年延迟了,下个月第一个周日比。” 姜翟揣着兜单手拎住于点的领子,免得他不好好看路一脚踩空楼梯。 “初赛不用出省,如果进决赛了会去首都参加冬令营集训。” 于点“哇哦”了一声,开心道:“那你肯定可以啊!姜姜加油!” 姜翟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难为发小这么信任他,姜翟自己却没有多大自信。 为了这学期的几大学科竞赛,学校周末都开办了奥班教学。但他平时和姜绻分开的时间已经够久了,如果周末也不回去,不仅妹妹会生气,他自己也不放心。 预赛时姜翟成绩不错,但那是省内自己出题,到了初赛就是全国统一试卷,题目难度会跃升一大段层次。 虽然在家也可以自己做题,但有老师指导肯定会有很大不同,更何况老师们都很熟悉竞赛的套路,往年也不乏有押中大题的情况出现。 化学老师今天就是来再次劝课代表周末去上课的。 于点跟着他愁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比姜翟本人还苦:“我周末倒是可以帮你陪绻绻,但一次两次还可以,多了她该讨厌我了。” 姜绻对数字的敏感度高,但对其他事物的感知能力却还停在自己的生理年龄,甚至还要更向后倒退一些。 她理解不了哥哥为什么连休息日都不能陪着自己,而姜翟又不能把她带到学校,最后,似乎也就只有放弃奥班这一个选择。 于点摸摸鼻子,眼前忽然一亮:“不然你把绻绻送到陈老师家呢?像放暑假的时候一样!” 假期的时候,姜翟去咖啡厅里找了份学生兼职,楼上就是陈奕然在的画室,姜绻每天都在那里的一个小房间画画。 姜翟第一次下班上楼接她,在被各类画具与静物塞满的大教室里没有找到姜绻,倒是好心的学生告诉他小妹妹怕生,陈老师带她去自己的休息室里了。 但凡这个老师换一个姓氏,姜翟都能立刻原地爆炸,不过他托付的那个陈老师,是行为处事样样周到的陈奕然。 姜绻很久没有去过陌生的地方了,平时姜翟带她出门散步,去的都是熟悉的公园,走熟悉的路线。 他们家小妹敏感,一个地方多了一丁点的不同,她都会感到不安。 曾经从平河区搬出来,姜翟抱着彻夜不眠的妹妹坐了很多个通宵,她才渐渐适应并接受了只要有哥哥在身边,“家”可以不是一个固定的地方。 但其他的,姜绻就没有办法那么容易妥协了。 可是,好像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开始,她对陈奕然就有一种莫名的包容与依赖。 明明才刚认识不久呢,姜绻却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不会被他拐卖。 在于点酸不溜秋的提示下,姜翟想,他妹妹其实也就是一只天生颜狗罢了。 毕竟陈老师长得那么那么好看。 姜翟对于点把妹妹送到陈奕然那里的建议不置可否,只道:“陈老师时薪很贵的,我假期的工资都拿来给他买咖啡了。” 于点很惊讶:“真的吗?你又骗我。” 姜翟耸了耸肩:“略微夸张,但是最后我请他在仙季吃了顿饭,确实把钱花光了。” 于点:“……姜儿,你不会是因为陈老师在楼上教画画,你才在楼下找的兼职吧?” 他语气有点古怪,但姜翟却好像没听出来似的,眨眨眼道:“你怎么知道?” “……”于点瞪大了眼睛看向他,“你、你……” 姜翟笑了出来:“我,我是为了让绻绻开始试着接触一下外界。” 郁子钰的心理学辅修不足以告诉他如何教妹妹成长,姜翟本来只想着自己会照顾姜绻一辈子,但子钰姐说:“姜翟,你不能剥夺她长大的权利。家人并不是一切。” 很有道理,虽然听了有些落寞,但他完全理解并可以接受。 郁子钰最后给了他一位专门研究孤独癥的学长的联系方式,姜翟失眠了几个晚上,最终还是试着在添加新好友的页面输入了对方的号码。 和父母一样,其实连与姜绻最亲近的哥哥也一直在心里拒绝接受这个诊断。 阿斯伯格综合征,和孤独癥,或者大家更为熟悉的自闭癥属于同一疾病谱系,只是癥状略轻一些。 在姜翟十三岁那年,父亲入狱,母亲出国,五岁的小妹一夜之间再也不愿开口说一句话。 他本来觉得,只要自己努力陪伴妹妹,总有一天她会愿意和哥哥交流。 或许是可怜他虔诚,两年前,姜绻真的开了一次口,但却是在学前班张大嘴巴尖叫了整整一个下午,一直到姜翟握着手机从学校跑出来去接她,姜绻才放过自己早就嘶哑的嗓子,若无其事地被哥哥抱进怀里。 难道不应该是因为家庭的变故,妈妈的抛弃,生活的苦难,妹妹才在后天变成这样的吗。 但医生却告诉他,这是天生无法治愈的。 ', '')(' 该死的庸医。 姜翟搬了家,又搬了家。 他牵着姜绻,姜绻抱着她的小熊,三个家人相依为命。 姜翟本来以为就是这样了。 他开始试着理解并去配合引导妹妹的治疗,既然姜绻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和别人一样,他就一辈子陪在她的身边,等老了……老了再说吧。 但和郁子钰说的一样,他不能因为自己所谓的爱与责任心剥夺姜绻的一切。 阿斯伯格综合征的小朋友也有交朋友的欲望,姜绻喜欢陈奕然,所幸陈奕然看起来也很喜欢她。 只是他们终究不是一家人,姜翟脸皮再厚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请陈老师替他看孩子。 而且这个人这学期看起来似乎还挺忙的。 “好吧,”于点遗憾地嘆了口气,“慢慢来吧,汪汪和顾子不是也在上奥班嘛?他们人很好的,你到时候可以管他俩借笔记看看。” 姜翟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听起来很像在敷衍他的样子。 于点扭过头,还想再劝他两句不要太要面子,但余光瞥到什么,他立刻惊讶转身:“陈老师!” 姜翟眨了眨眼,跟着他回头看过去,瞧见陈奕然跟在两人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白衬衫袖口挽起,衣服上沾了几道铅灰。 他们今天在画素描。姜翟想。 陈奕然对他们弯唇笑了笑,好奇道:“今天怎么没闻到火锅味?” “……”于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夏洛洛上次一身火锅味回去不是被画室的同学们讨伐了嘛,我们最近换成味道清淡些的了。” 占着人家2号楼的课室,最好还是不要太张扬啦。 陈奕然半真半假地调侃:“这样啊,我本来还想去蹭一顿的呢,看来没机会了。” 姜翟扯了下嘴角,于点立刻正色道:“但我们今天的饭菜也超好吃,随时恭候老师共进午餐!” 陈奕然眼睛弯弯的:“开玩笑的,我已经吃过了,你们快去吧。” 于点遗憾地“哦”了一声,说了声“老师再见”就想转身离开,但身边的姜翟却站在原地,一副和陈老师有话说的模样。 于点回过头,和陈老师一起耐心地等待着。 “你手里的咖啡是速溶的。”姜翟最后说。 陈奕然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从教工食堂买来的“手冲”咖啡,鬼使神差地掀开盖子轻啜一口……确实。 姜翟弯了弯唇角,撇过脸,准备走了。 “姜翟。”陈奕然难得叫住了他。 他再次转过身去。 陈老师的个子很高,头发却很软,姜翟上次趁他生病偷偷摸了一下,没忍住又摸了第二下。 “我这周末没事。”陈奕然突然地说。 姜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他身后的于点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整个信中最好看的陈老师笑起来,全世界最漂亮。 “你上课前可以把妹妹送到我家,我去公园晨练的时候,可以顺路带她去写生。” 他都听到了吗。 他在示好吗。 姜翟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看着陈奕然,以非常深沈的目光。 时间似乎不久,但竟然连阅历丰富的ian都稍稍有点招架不住,两秒对视后便不动声色地偏移了些许视线。 而直到这时,姜翟才慢吞吞道:“老师,只有老人家才说得出‘晨练’这种词。” “……” 于点受不了地转身跑去找郁子升了。 虽然郁狗嘴欠起来比他表弟更让人恨得牙痒,但他至少不会故意招惹老师啊餵! 自诩长辈的成年男人有些无奈地抬起眼皮看他,但下一秒,姜翟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微微俯下身,在老师耳边轻声说: “谢谢你,陈奕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