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一假期的尾巴,姜家的小妹在家里只有一个人的情况下,出了趟门。 本来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但当她趴在沙发上看故事书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很微弱的挠门声,搀着几声细细的猫叫。 犹豫了十分钟后,姜绻起身走到玄关,拧开了反锁的大门。 猫是只胆小的猫,有胆子叫她出来,没胆子和她接触。 反正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小姑娘一不做二不休,转身回屋里找了个碟子笨拙地倒了些水,重新推门走了出去。 灰白条纹的猫臟得都快看不清白色那一部分了,也不知道是怎么跟着别人跑上楼的,这会儿在陌生环境里十分不安,正瑟缩在电梯口怯懦地看着她。 女孩和小猫对视了一会儿,迈步往前走去。 走不过两步,她忽然听见了身后的动静。 大门不小心自己合上了。 没带钥匙的姜绻回过头,更沈默了。 陈奕然从电梯走出来的时候,正在想一些旁的心事,走路三心二意的,以至于走到自己门边的时候,才恍神眨了眨眼,转头看向墻边蹲着不言不语的一人一猫。 漂亮的小女孩,臟兮兮的小猫。 陈奕然没做声,钥匙已经在锁孔里转动,他家的门开了。 之前似乎听中介提起过,这一层的另一家住户也是租客,兄妹两个,哥哥还在读高中,妹妹也才是上小学的年纪。 ……所以是哥哥不在家,小孩跑出去玩被锁在外面了吗。 陈奕然心不在焉地推开防盗门走了进去。 这处公寓离他新上班的地点很近,地段不错,环境幽雅,门禁森严,治安尚佳,除了隔音一般,几乎没有什么他挑得出错处的地方。 陈奕然又想起门外女孩的哥哥。 邻居初搬来那天,两人面对面还说过两句话。那少年认错门,看了他一会儿,漫不经心地道了句歉便转身走了。 后来倒是在信中校园里也意外地撞见了几次。 陈奕然初时还想过要不要打声招呼,但每次那身高比自己还要稍长些的男生都只是淡淡瞥他一眼,而后便揣着裤兜步伐不停地与人擦肩而过。 上月回国之前,陈奕然在澳洲生活了已近十二年,少年时的燕城旧事早已成为难以追寻的往昔。 他独来独往惯了,倒也不觉得那孩子的态度冰冷,反倒在遭了几次冷遇后暗暗于心中松了口气——一件好事,不必和过于热情的邻居打交道了。 大门在身后被关上,陈奕然又想起了男孩的妹妹。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她。 有时候下班买菜回来,陈奕然会撞见那对兄妹在楼下餵猫。不过考虑到自己似乎不知在何时招惹了少年,陈奕然没有一次主动和他们打过招呼。 他每天见的人有很多,艺术生们来来往往,也总是有新面孔隔三差五出现又消失。 陈奕然年不过而立,心态却早早苍老,只觉得自己和这些花一样的年岁有数不清的代沟,偶尔从画板上抬起头瞧着也总记不清他们的样貌。 但总归都是一样的十几岁,最好的年纪。 只是他莫名地却把这对兄妹记得很牢。 许是因为那男孩冷漠又执拗地与他对视过,又因为他妹妹的气质实在太过特别,浑似科幻电影中的ai酷girl。 这地方门禁森严,治安尚佳。 陈奕然握住玻璃水罐的手柄,在心里又重覆了一遍。 两分钟后,姜绻抬起头,看见了那陌生邻居递到眼前的手机。 “给你哥哥打个电话。” 男人的声音淡得像他刚刚只喝过一口的白水。 公寓的电梯被楼上调皮的小孩瞎按按钮玩得报修了。 姜翟喘着粗气推开消防楼梯间的大门转弯,刚刚好看见一幅非常难以言喻的画面。 他的妹妹坐着一看就不是自己家的小马扎,正抱着野猫坐在别人家门口。 ', '')(' 而那面善的邻居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尽头窗边,在夕阳的余晖里倚靠墻壁,单手揣兜垂眸看着手机,肩颈线条拉开得十分优美。 但许是久等的缘故,表情竟是十分漠然。 明明先前在学校见到他,永远都是一副温文有礼的模样。 怎么轮到自家兄妹,人人称好的陈老师却永远都是这么个生疏冷淡的样子。 走到近前的工夫已经够姜翟匀平呼吸,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姜绻微微扬起的额头,与回神看过来的陈奕然对视了一会儿。 “谢……” “你回来了。” 只才来得及发出第一个音节就被同时响起的男声打断,姜翟忽然哑口,甚至莫名开始觉得陈奕然方才的冷漠都是刻意装出来的,一看到自己就化没了。 压根不知道他刚才在心里抽什么疯的陈奕然将目光移到姜绻怀里的小猫身上,好意道:“大约是被公寓里住着的小孩偷偷带进来又忘了,如果要养,记得先去医院驱虫接种。” “不养。”姜翟语气截然。 陈奕然“哦”了一声,没再搭腔。 心头涌起的不耐莫名,姜翟面色不改地打开自家大门,揉了揉妹妹的脑袋想让她先进去,但紧接着就看见女孩和猫一起抱在怀里的小马扎。 这位女士今天纯粹来和他对着干的吧。 走廊面积不大,陈奕然也看见了,还主动开口:“是我前面的租客留下的,不值钱,带走吧。” 姜绻像是找到了靠山,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哥哥。 你是祖宗。 姜翟把女孩和马扎一起塞到门内,占着身高优势在关门前把猫拎着后脖子提溜了出来。 小妹还是一言不发,但是门被用力拍了两声,气足五秒后,姜绻转身回屋了。 陈奕然收起手机,也准备回家了。 姜翟胳膊夹着猫看着他目不斜视地走回门边,忽然出声:“陈老师。” 陈奕然开门的动作一顿,回头看他。 原来你还知道我是你老师啊。 空气又沈默下来。 姜翟好像真的是只想叫他一声,叫完之后就没别的话说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可真难打交道。 好在陈奕然八面玲珑惯了,老师的身份刚挂在身上月余,也算得心应手,没让气氛冷场。 “记得回去和你妹妹提一下对陌生人的防范心理。”他说。 这话说得隐晦,但姜翟挑了挑眉,立刻就明白了陈奕然句中内涵的意思。 他在建议姜翟回去以后告诉妹妹,不要太相信陌生人。但其实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从刚才在打工的店里接起那通电话,姜翟就意识到了今日最大的违和之处——姜绻对这个没打过交道的邻居太亲近了。 为了避免一切不安的可能性,在与妹妹分开的时候,姜翟永远不会拒接陌生来电。 所幸姜绻也乖巧,倒也没让他真的担惊受怕过。 以至于这次在接到一通沈默不语的来电后,姜翟忽然像被冰锥刺骨,一时间反应不得。 好在手机的主人似乎也在女孩不寻常的沈默中意识到了什么,主动接回电话,嗓音温润。 “你好,是佳蜗园c1栋1201的住户吗?我是住在你隔壁的租客,你妹妹好像被锁在门外了,不过你不用着急,我会在你回来之前一直陪着她。” 那么温和的语气,像晾到合适温度的白开水包裹住他的脉搏,在明明应该更加心焦的时刻,鬼使神差地让姜翟真的放缓了片刻呼吸。 难怪姜绻会亲近他。 但那么温和的语气,在见到的一刻,却又是那么冰冷的一张面孔。 他难道是会变脸的吗。 ', '')(' “老师是故意冷淡我妹妹?”姜翟问道。 陈奕然没说话,但也没有反驳。 他在国外生活多年,对这些事的敏感度会比常人更高几分。 寻常好心人看到被锁在门外的小女孩多半会十分怜惜耐心,更热情的没准还会把人带回自己家里好吃好喝招待。 但陈奕然宁可只给女孩一张小马扎,自己又渴又饿地陪她站在门外几十分钟,也没有做出任何更加亲昵的举动。 他并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一次“善举”,让这个孩子对世界抱有某种过高的期待,以至于在下一次碰见什么良知欠缺的人时,仍然选择主动靠近与盲目相信。 这是假惺惺的大人所能给出的最大的、冷酷又细致的温柔。 姜翟的眼神忽而柔和了下来。 “谢谢你,陈老师。” 陈奕然面上端出一个温和的“嗯”。 很良师益友的气氛,他为自己的表现点讚。 但那少年却又突然不走套路地勾起唇角,近乎恶劣地对他眨了眨眼睛。 “老师,有人说过你看起来很假吗?” “……” 陈奕然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抬起手,指了指姜翟臂弯里蔫叽叽的小猫。 他慢条斯理道:“同学,恕我直言,你这是在慢性杀猫。” 姜翟:“……” 失语的工夫,那总是戴着一副虚假面具的大人已经面色平静地走进家门。 房门被关上了。 廊间重覆寂静。 姜翟提起仍旧生龙活虎的傻猫看了一会儿,半晌,仰头靠在墻边,低低地笑了一声。 接到姜翟莫名其妙发来询问2号楼新来的美术老师叫什么名字的短信时,郁子升正在客厅里招待老郁家亲戚。 他抬手回了个“不知道。你有病?”过去,立刻被眼尖的佟绮烟看见,轻声斥道:“又玩手机!大人们都在也不知道主动倒水!” “哎哟,现在的孩子都这样,没事。”大伯母笑着给他打岔。 “子钰也是,一回家就捧着手机连头都不抬。” 佟绮烟嘆了口气:“但子钰上的可是t大呀,我家这祖宗顶多能进家门口的电视大学。” 郁子升懒洋洋起身给长辈们添了一圈茶水:“刚才是您大外甥问我假期作业。” 三姑也发话了:“嫂子您听,我们子升玩手机可没干坏事啊。” 听他吹牛逼吧。 佟绮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仍然对这一家子无底线偏袒长孙的妯娌们和雅微笑:“那是我误会子升了,快带弟弟进屋玩去吧。” 小胖子东东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二表哥。 郁子升和母亲配合地假笑了一下,转过身背对众人的时候面上又恢覆了那丧冷的模子。 屋门一开,东东便小声地欢呼一声作势要往他的aj区域冲刺。 郁子升一把捞住小胖子的领子,在身后关上门,低头看向莫名紧张的小表弟,淡淡道:“你八十斤了,该懂事了。” 东东:“……” “……我还不到八十呢。”东东憋屈地为自己辩白。 郁子升从书柜里挑了本郁昆落在这的《土木工程力学》丢给小孩,自己坐到床上再次拿起了手机。 姜翟可能是无聊透了,竟然又回覆了一条“那你回学校问问你同桌。我没病。”过来。 郁子升没再搭理他,因为手边忽然被人放了样小东西。 ', '')(' 他抬起眼皮,瞧见床上多出来的一枚精致小符,还有小胖子飞快缩回去的手。 可能真的没到八十斤,手臂竟然还能伸到背后。 “这什么?”郁子升挑眉问道。 东东对他撅了撅嘴,不情不愿的,又隐隐抱着期待。 “我和姐姐去庙里给你求的,家里人都有的。” 郁子升慢悠悠地“哦”了一声,不喜也不乐的,听着就想让人把对他的好意立刻收回来。 但这混球在小弟真的伸出手的时候飞快地把那布面的小符捡了起来。 “谢了。”他捏了下小胖子福气满满的耳垂。 东东开心起来,不计前嫌地凑近:“每个都是不一样的!你的是姐姐特意挑的呢,你快看看!” 女孩子就是花样多。 郁子升在弟弟用肚皮抱住手臂的强势撒娇下,捏起蓝色的护身符对着灯光翻了个面,忽然看见一列好似印着郁子钰戏谑笑意的“学业有成”。 “……” 他拍了拍东东的脑袋,把工程力学重新塞给孩子,语气非常温和:“去读书吧,我等会儿抽查。” 十一假期的最后一天,燕城的傍晚在某个时刻忽然亮起了万家灯火。 其中有半数将在今夜长明如昼,伴着补作业的少年奋笔疾书,又或是陪着睡不着的未眠客与纵情红绿的男女彻夜不眠。 客厅里的电视机播放着大热的电视剧,家长们在厨房里系着围裙小声拌嘴。 戴眼镜的优等生按计划写完了今天的最后一套课外试题,拿起手机滑弄半晌,在一条超搞笑视频集锦的微博下习惯性艾特了一遍好友。 家里面大人仍然没有下班回来。 披肩长发的少女在睡裙外披了件牛仔外套下楼丢垃圾,回来的路上步伐微顿了顿。 她安静地侧过头,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看见班里面那个几乎没有瑕疵的骄傲女孩子,正两指夹着香烟,姿势娴熟地仰头吐烟圈。 中央区的广场上,抱着礼物的小麦色皮肤少年坐在喷泉旁边,又空等了一个下午。 手机上刚收到不久的“对不起,今天也没有买到来燕城的票”在屏保设置下暗了下来,他重新点亮屏幕,迟疑后编辑了“你是不是”四个字,忽然又停了下来。 广场上的乐声热烈欢快,人来人往的喧哗与笑声时近时远。少年看不清表情地沈默许久,最终发送了一条“没事!下次放假再见[龇牙]”过去。 松林灰的沃尔沃停在了别墅前院的大门口。 于点从车上跳下来,门边是丁鸢弯得瞧不清瞳孔的笑靥如花。 “宝贝!” 他扑进妈妈的怀里,听见女人笑着和他说:“今天有人给你寄来了一封很厚很厚的信。” 很厚,像砖头。 于点握着牛皮纸的信封傻看许久,忽然转身跑上楼,将曼曼姐叫吃晚饭的呼声抛到身后。 他关上房门,跪在床边,抱着自己大大的泰迪熊,像拆圣诞老人的礼物那样,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信封的一角。 是照片。 很多很多。 有穿着军训服傻笑的雨点儿,站在前排认真走正步的雨点儿,在队伍里盯着国旗护卫队踮起脚尖的雨点儿,大合照里和大家一起比耶的雨点儿…… 还有那张食堂里面他错过的、但是被人用马克笔画上去的在同学打闹中起哄的火柴人雨点儿。 照片散落在床铺上铺成了一面心动的地图,他跌坐在床下紧紧地握住了熊妹妹的手心,惊喜大笑着给信封上草书的姓名发去语音。 “今天也超超超超超超开心!” 想要立刻告诉你。 那秋天尾巴里多出来的一个“超”,只是单单因为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