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一假期在月考之后。 ——在经历了两天考试折磨后,同学们听到了近日最好的消息。 “但是。” 张宜丰靠在讲桌边微微扬眉:“练习册40-47页一道题也不许落下,你们宋然老师放完假就回来,但假期作业是我留的,所以还是我来检查。” 数学课代表何旦在座位上带头假哭:“张老师!我们舍不得你!” 大家呜呜呜地提起袖子抹泪,张宜丰被他们搞得又肉麻又想笑:“行了,40-45页,没商量了。” 同学们又笑了起来。 “你们章老师今天有事,把假期註意事项交给我来朗诵。” 男人顿了顿:“虽然你们应该已经听过上百遍,但我还是要再重覆一遍,都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 “外出游玩要註意安全,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别被人贩子拐了。” “註意交通安全,禁止私自去江里游泳,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饮食作息要有规律,不要暴饮暴食,特别是你们这些小胖子,都註意一点。” “天气多变……照顾好自己。” 班里面的笑声不知何时渐渐停了下来,张宜丰看着这些上课时都没这么认真听过讲的稚嫩面孔,笑了一下。 “最后一条:适度亲近大自然,争做文明小市民。” 下课铃响了八百遍了,广播站就要放歌了。 他该走了。 调皮捣蛋惯的小林子没忍住打破沈默:“张老师,您假期上哪儿玩啊,我看我能不能跟您来个偶遇!” 离别的气氛被他搅得稀碎,女孩子撇着笑从同桌手中接过纸巾,趴在桌上擦了擦眼泪。 张宜丰的手揣进那已经被洗得锃亮的皮夹克衣兜里,懒洋洋道:“免了,我的假期被以前的兔崽子们预约了,放假回来你们还能见到我,到时候和你们宋老师一对比,又该骂我疯了。” 也不知道之前那“三疯”的外号到底给他带来了多大的伤害啊! 班级内外都是七天小长假砸到头上带来的兴奋喧嚷,周舟回过头眉飞色舞:“我假期要见女朋友,你们什么安排啊?” 于点也很激动:“我报了个旅行团,去张家界玩!回来给你们带礼物!” 郁子升垂着眼皮笑了一声:“别再把给我买的东西转头送给别的小女孩。” 于点:“……” “就一瓶饮料……”于点好憋屈,“而且我不是下课后又给你买了一瓶吗!” 小肚鸡肠!郁狗!无语! “你俩打什么哑谜呢。” 周舟好奇地看着他俩的互动,只是自己心潮太澎湃,实在没空再去探究别人的故事。 “我先撤了啊,我家楼下理发店今天开业大酬宾,我现在回去还能赶个尾巴。” 他跑得飞快,像一颗黑色的炮弹。 于点和郁子升坐着没动。 郁子升:“你等谁?” 于点:“姜姜,他等会儿过来给我个东西。” 郁子升“嗯”了一声。 于点:“……你等谁?” 郁子升:“你。” 于点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地抬头看他。 郁子升顺手捏了下小孩软绵绵面团似的脸蛋:“七天见不着,感觉会有点想念。” 于点磕巴道:“我、我们可以视频。” “嗯。”好像就等着这句话似的,郁子升起身站了起来。 于点忽然有点慌:“你要走了吗?” 眼神巴巴的,像是很舍不得的模样,跟刚才说自己要出去旅游时欢天喜地的情态全然不同。 心情莫名好了许多的郁子升勾起嘴唇,从路过的汪皓霖手中接过拖把,低声嘱咐:“今天我值日,等到姜翟以后在校门口多待一会儿,我送你回家。” 于点傻呆呆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后门。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叫你几声“霸霸”就真拿自己当他爸爸啦! ……于祁云都很久没有接他回过家了。 于点两眼放空地把下半张脸埋进怀中的书包,突然刘海被人伸手拨了一下。 ', '')(' 姜翟把配色素雅的名片递到于点面前,问他:“又发什么呆?” 于点摇头,接过名片看见上面印刷工整的“歆慰宠物医院”。 姜翟:“之前我家那只边牧就是在这里看的病,挺好的,你奶奶那只狗还没到殡天的年纪,老年病而已,不会有大事。” 于点“嗯”了一声,从包里抽出一本书把名片仔细夹好,又原样放回去背好书包站了起来。 “走。”他说。 姜翟挑眉:“走哪?” 于点两手拽着书包带,特别酷:“送你出校门。” 姜翟侧头笑了一会儿。 “行。哥你稍等,先送我回班取个书包。” 于点跟在他身后走出三班教室,看着这人披在身上空荡荡的校服,忽然有点疑惑:“你刚干嘛去了?” 姜翟扯了下嘴角,但是身后的于点只听见他懒洋洋的回答:“去2号楼,还个东西。” 什么东西能落那儿啊。 于点目光上上下下梭巡半天也没看出来。 但他不太在意,还忽然想起了别的八卦:“2号楼?那不是艺术生上课的地方吗。夏洛洛说那儿来了个长得特好看的男老师,学生们上课都不画大卫,偷偷画他,更带劲……” 姜翟头痛地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带劲?你别编排夏洛洛了。” 于点挣开他的手:“我没说全都是夏洛洛说的呀,她只说学校新聘了个美术老师,剩下的是我听我们班去画画的人说的。” 姜翟:“你们班的,去画画?” 于点点点头:“对啊,就大课间过去,陶冶下情操,我们章老师也鼓励呢。” 他瞇眼笑了笑:“唐渺渺也去了,说是学习压力太大过去排遣一下,但她和我说,她其实就是去看帅哥的。” 二人走到五班的门口,于点还扒在门框上开玩笑:“你要不也去试试啊姜儿,你看你都快少白头了!” 要去吗。 不切实际的念头在眼前一闪而过,姜翟摇了摇头,扯着笑从座位上捡起书包,懒懒看向那不知愁滋味的少年。 “一会儿夏洛洛,一会儿唐渺渺,看样子你还挺左右逢源。” 于点对他吐着舌头做了个鬼脸。 “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肯定不告诉别人。” “那也不至于,”姜翟笑着弹了下小孩的额头,“特别好看的男老师,就住我隔壁那位。” “……”于点的嘴巴张得老大,短时间内合不上了。 二人走到校门口,一人如预料之中地停下了脚步。 姜翟也懒得再揶揄发小有了表哥就忘了表弟,摆摆手就走出校门往菜市场走去。 这个时间校园内熙熙攘攘,于点站在门房臺阶上,低着头,跳上来,跳下去。 人影奔跑着散去,校园内渐渐安静了下来,他还在一个人玩跳臺阶的游戏。 郁子升单肩背着书包走到校门口的喷泉旁边,在落日的余晖里,感觉自己看见了一个寂寞的小孩子。 “雨点儿。” 他没忍住出声,像是要拉着对方尽快逃离逢魔时刻。 但于点抬起头,唇边眉梢写的却全都是笑意。 小孩拉着书包带跑到他的面前,开心地踮了一下脚尖:“你做完值日啦!” “嗯。”郁子升帮他翻好衣领,没有说其实他没等到值周的同学出现就先跑了。 他刚才一直有点后悔。 没想到打扫完卫生还要等人来一个教室一个教室地检查。 窗外的天色从浅蓝铺上晚霞,漫天都是夕阳的金彩,同组的女生惊嘆着走到窗边拍照,他却独自皱着眉,想起被他放在校门口的小雨点。 干嘛让他去校门口等呢。 小雨点只有那么一点,放在身边根本碍不了什么事。 “你在发什么呆呀!” 于点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纤细的指节挪开,少年的脸颊像秋日里盛开的烂漫春花。 笑盈盈的:“我们回家吧。” 郁子升点头,鬼使神差地抬手捏住少年的指尖,又“嗯”了一声。 接自己回家的司机叔叔早就被劝走了,于点走到路边条件反射就要伸出手臂拦车,但却被郁子升拎住领子,挑眉问道:“你干什么?” ', '')(' 于点眨眼:“打车啊。” 郁子升没说话,但于点下意识觉得自己做错了,支吾道:“……那、那怎么回……” “你怕什么?”郁子升问。 于点楞住了。 高个的少年弯下腰侧脸看他,下垂的眼尾被夕阳余晖染上缱绻,是很温柔的。 “我又不会凶你,你怕什么。” 于点忽然有点不知所措:“我没有……” 他只是习惯了,错的总是自己。 郁子升抬手抚上少年柔软的后颈,拇指有力地按过颈骨,像是什么传递能量的神秘仪式。 “我只是觉得站在公交车站拦车很有想法,也很正常,没有别的意思。” 在网络上,“没有别的意思”真是最最无奈的一种互联网社交礼仪。 但是郁子升的“没有别的意思”却是安慰的意思。 紧绷多年的气管好像被突然撕开了一道裂缝,于点忽然好想好想拉着面前的人大声呼救。 但最终他还是不动声色地安静下来,恬淡如一朵路边的小雏菊,小声道:“那我们坐公交车吧,我也想坐。” “嗯,”郁子升答应他,“可以比打车多在一起待会儿。” 于点鼓着嘴巴,突然感觉自己被他撩到了。 爸爸一般会这么和儿子说话吗? 于点想起于祁云,但又感觉他没什么参考价值,只好转头问身边唯一的人:“你和你爸爸是怎么相处的?” 郁子升有些意外。 他想起之前姜翟提醒他不要主动问起于点的爸爸和哥哥。 小孩儿可能是突然之间想到了什么,有点伤感? 郁子升想了一下,从回忆里捡了段跟温情毫无干系的片段。 “他永远都向着我妈。小时候,我跟小佟,嗯,就是跟我妈妈说等我长大给她买戒指,她说让我管好我自己,我爸就一直在旁边笑,还搭腔:‘对,我们不需要你。’” 他的眸光闪烁,音调渐歇,最后停在于点弯弯的笑眼里。 “真好啊。”于点说。 他感到自己有些羡慕。 明明郁子升说的故事和“爱”一点都没沾上边,但是亲情就是被编织进了词尾句点的所有缝隙里。 “我爸爸……” 于点抿了抿唇,换了一个开头:“我有一个哥哥,同父异母。” 郁子升看着他,很安静。 “在大家的眼中,我和我妈妈可能是拿了后妈剧本的反派角色。” 他垂下眼皮,嗓音有些干涩:“虽然我知道不是那样的,但有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觉得,我爸爸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会沈迷工作,经常出差,连带着对做主把丁鸢嫁进来的奶奶都心怀不满,连她生病了也不去多看一眼。 而且奶奶也不是亲奶奶。 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后妈给他找个后媳妇这件事很好笑。 郁子升顺着他的思路问:“你爸爸妈妈是自由恋爱吗?” 虽然何旦拿“首富”来夸张地开玩笑,但于点家里确实很有钱,丁鸢的娘家也是。他们两个在一起,远比于祁云的上一段婚姻来得更加门当户对。 上初中的时候,于点也怀疑过他的爸爸妈妈是不是和电视剧里演的一样,是一段没有感情支撑的商业联姻。 但丁鸢听到后却撑着额头笑得不行,转头便和曼曼姐说:“以后还是让他多看动画片啦。” 于点忍不住跟着回忆弯了弯眼睛:“嗯,是自由恋爱。” 虽然丁鸢是丛嘉做主介绍给于祁云认识的,但那也是在他离婚以后了,并没有什么插足的戏码。 那时候爷爷还活着,于祁云的话语权没有现在这样大。但如果他真的不愿意,就算于老爷子踩着他的脊梁骨逼他死,于祁云也不会答应。 他们确实是相爱过的,也可能现在仍然相爱,只是方式变了。 “那你可以回去试着问一问你妈妈。”郁子升说。 于点抬头看他:“问什么?” 郁子升抬手用拇指抚过他脸上不知来处的鸭羽绒毛。 “也许是你年纪太小已经忘了,但我觉得,应该每个男生小时候都会和妈妈说过长大要给她买戒指。” “你可以回去问一问妈妈,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 ', '')(' 于点的眼睛缓缓睁大,忽然亮了一下。 郁子升看了看宽阔马路上的稀疏车流,淡淡遗憾道:“看样子末班车已经错过了,我们打车回?” 送你早点回家,跑着去追回戒指的回忆。 到家已近天黑,于点刚一走进大门就被焦虑的丁鸢踩着拖鞋在玄关处捧起脸颊。 “怎么今天这么晚?” 于点蹭了蹭她的手心:“我在等好朋友一起放学。” “都这么晚了……”丁鸢嘆息,又忍不住想笑,“那应该是很好的朋友吧。” 于点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洗洗手快去吃饭吧,曼曼姐今天做了好多……” “妈妈。”于点叫住了她。 丁鸢转过身来:“嗯?” 于点张了张嘴,但要说的内容跑到齿间,他却喉结滚动问出了另一个问题:“你还爱爸爸吗?” 丁鸢惊讶地看着他,似乎下一秒就要失笑让曼曼姐监督他少看肥皂剧了。 但女人看了他一会儿,最终却点了点头,说:“爱的。” 妈妈是爱爸爸的。 于点光脚踩在地上,喃喃道:“那爸爸呢?” 爸爸还是爱你,爱我们的吗? 是想爸爸了吗。 丁鸢想了想,忽然和他讲起故事:“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说要给我买戒指的事情?” 于点猛地抬起头来。 但丁鸢的目光却落在了玄关柜上的干花上,神情是回忆的模样。 她想起小小的宝贝站在自己面前,真诚地用奶音许诺:“妈妈,等我长大给你买大钻戒!” 童言最可爱窝心。 她楞了楞,余光中是坐在一旁神情冷淡佯作无事的于祁云。 也许该顺着孩子说下去,但丁鸢当时笑了笑,哄的却是另一个人。 “谢谢宝贝,”她说,“但妈妈自己有的,以后给你老婆买就好啦。” 多年以后,那枚戒指又从记忆的长河溯流而上,停在她的指尖。 丁鸢笑着看他:“虽然好像空口白话没有什么说服力,但是宝贝,妈妈可以肯定,爸爸仍然是很爱很爱我们的。” 就像我们在爱着他。 ——以母亲和妻子的名誉起誓。 这天晚上,洗完澡的郁子升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在佟绮烟的提醒下回到卧室接通了于点的电话。 “子升哥哥。”小孩叫他。 于点对他的称呼有很多种。 求他的时候叫“子升哥”,不开心了会悄悄骂“郁狗”,但更多时候还是踮着脚尖,眉眼生动地连名带姓喊他:“郁子升!” 这是第二次听他叫自己“子升哥哥”。 根据上一次的经验,郁子升忽然有点后悔下午多嘴让于点回家问那蠢问题了。 他在慌张的时候才会下意识叫人哥哥。 “子升哥哥!” 于点又喊了一声,这次听起来似乎还在笑。 猜错了。 郁子升眨了眨眼,在松口气的同时忽然发现他刚才屏了十几秒的呼吸。 “嗯。”他应道。 话筒那边的语调是上扬的:“你说的没错,我小时候也和我妈妈说过要给她买戒指!” 大概猜出他要说什么的郁子升无声地弯了弯唇角,松开擦头发的毛巾坐在床边,湿着头发温声问他:“那你妈妈说了什么?” 于点笑起来:“嗯……虽然和你们家的情况具体不太相似,但当时的情景,四舍五入还是一模一样的!” 今日秋分,暑退秋澄,天气转凉。 此刻,郁子升坐在一年中第二个昼夜平分的日子里,听见世上最可爱的小孩在电话那端跟他说:“谢谢你,子升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