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凉州地处偏北,又赶上边关不消停,进出城门盘查的颇为严谨。 威远镖局的大东家曾在朝中当过官儿,后辞官回乡接管镖局。是以,无论江湖还是官场,这位大东家都颇有人脉。 但凡见着威远镖局走的镖,旁人多少都会给几分薄面。 宋初年递了路引,守城的军士瞧是威远镖局的,冷硬的脸也缓了几分,不过该盘查的还是要盘查,万一混进了北秦探子,谁都担待不起。 “几位也是赶的及时,若是再晚两日,凉州城就要戒严了。” “听您这意思,边关打起来了?”宋初年从袖袋中取了碎银子悄悄递了过去。 那军士接了银子,也多说了几句:“这两日,驿道上传令的军士来回跑的频繁,我看八九不离十是打起来了。哎,往年也都是这样,北秦兵时不时就来边境骚扰。您押镖走货的,还是小心些吧。” 宋初年煞有介事的点点头,朝那军士道了谢,回头招呼林玉致进城。 天色渐晚,凉州城街道上略有几分冷清萧条,家家关门闭户。偶有几家小摊子支着,却也没什么人光顾。 一路风尘仆仆,宋初年要了几间房,众人洗了澡,吃了热腾腾的饭菜,方觉舒坦了不少。 第二日,宋初年带着一众伙计去交货,林玉致收了傅辞的银子,要保护人家的,便没跟着去。帮着清点了货物,便转身上楼,迎面碰上了穿戴整齐的傅辞。 “少侠留步。” “……鄙姓林,林玉致。” 傅辞眼睛一亮:“芝兰玉树,雅量高致,确实好名字。” “你们读书人真有趣儿,区区一个名字,也能说的这般花哨。” “非也非也,是林兄的气度让这名字有了非凡意义。” 林玉致耸了耸肩,不爱与他掰扯这些:“你这是要出门?” “是呀,头一次来凉州城,总要四处走走看看,尝尝当地小吃,品品民风民俗。谁知道下一次再来,会是何年何月,凉州又是何种光景。林兄不如一道去,在下做东,也好报答林兄的救命之恩。” 林玉致眉梢一挑:“你做东?你的全部身家不是都给了我么?哪里来的银钱?” 傅辞一时语塞,讪讪的笑了笑。 “得了,左右也是无事,不如我请傅公子吃茶。” “那……却之不恭。” 与别处的冷清不同,茶楼里倒是人声鼎沸,多半都是探听前线消息的。 “……听说了么,雁北打起来了!” “啊呀呀,这可如何是好。北秦民风彪悍,北秦军更是悍勇非常。” “兄臺可莫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别忘了咱还有睿王麾下二十万庆州边军呢。” “是啊,若无睿王在,只怕北秦的铁蹄早就踏破北地了。” 说到睿王,当中有一人愤恨道:“想我南楚泱泱大国,人才济济,竟叫一无知妇人掌控朝堂,任由贪官横行,百姓遭难,实乃我南楚之耻。” “嗨,那又能怎么办呢,当今羸弱,致使大权旁落。登基五载,至今竟无子嗣!如今龙体每况愈下,眼看着病入膏肓,不久于人世。” 那人四处看了看,略沈下声音道:“听闻曾有朝臣谏言,召镇守庆州的睿王回京,荣太后竟然不允。眼下北秦来袭,庆州更不容有失,一时半刻的,睿王怕是都要留守庆州了。” “可不是,如今除了掌兵的睿王外,再无他人能与荣太后抗衡了。” “哎,只怕荣太后是想绝了萧家的根,好让她那侄子登九五之位啊!” 一众文人听此言,皆掩面而泣,言南楚国将不国,竟无一人能挺身而出,挽救这风雨飘摇的江山。 林玉致低垂着眼眸,握着茶杯的手,骨节泛白。 ———— 待回到客栈,宋初年他们已经回来了。 “镖头,钱货两讫,另又接了单生意,正巧是往泽阳去的,那家还有货物没有备齐,咱们最快要明日午后出发。” 林玉致点点头:“年年,你去城中置办些用度,咱们拿了货便走。” “诶,好嘞!” 左右还要等一日,闲来无事,林玉致便想叫上傅辞一起出门溜达溜达。谁知这人竟不在,林玉致只得自个儿出去,看看能不能碰上。 而此时的傅辞,正被一个人堵在巷子口。那人一身短打,头戴斗笠。 “……躲到这儿都能被找到,你们的鼻子真是比狗还灵。不过我是不会和你走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傅辞负手而立,眼神冷厉,全然没了在林玉致身边时的温和儒雅。 斗笠男倨傲道:“乖乖跟我走,路上也免得受罪,不然的话,就别怪我用强了。” “哦?”傅辞眼睛一瞇:“这么说来,你是要绑我咯?” 那人没吭声,只是直觉不大好。 果然,对面那文弱书生不知打哪儿掏出来一柄匕首,架在脖子上,幽幽道:“我猜,若是绑回去一具尸体,你家主子怕是会不高兴吧。” 斗笠男嘴角抽了抽:“这点儿小把戏,还是省省吧。” 傅辞微微一笑,深吸了一口气,大叫道:“救命啊!打劫杀人强抢民男啦!” ', '')(' 斗笠男脸色一变,足尖点地,直直的朝他奔去,谁料脚踝竟被一道鞭子缠上,他脱身不得,腾空一个侧身,一道梅花镖脱手而出,朝着身后那人袭去。 林玉致凌空一个翻转,躲过梅花镖,足尖在墻上借力,三两步便掠到斗笠男身前。 傅辞将匕首往上一抛,林玉致接住匕首反手朝斗笠男扔了出去。斗笠男堪堪避过,匕首带起的凌厉气势,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好强的内力。” 斗笠男自知今日劫人不成,只得愤恨离去。 林玉致看了傅辞一眼,道:“下次不要一个人出来了。” 傅辞垂下头,小声道:“你不问问那人为何要绑我么?” 傅辞心里愧疚,毕竟他只付了几两碎银,却未事先告知他被人盯上了。 “我既接了这单生意,自会好生护你。至于你的事儿,我没有必要过问。不过……” 林玉致话锋一转,抱着肩膀饶有兴致的看着蔫头耷拉脑的傅辞。 “我突然好奇,若是适才我没有及时出现,你当真要用那把匕首抹了脖子?” 傅辞抿嘴一乐,道:“那怎么会呢,我那匕首淬了毒的。他不敢伤我性命,必会有所顾忌。只要趁其不备,用匕首伤了他,待他毒发,我再寻机会逃脱便是。” 林玉致瞧他亮晶晶的眸子,还有说话时不经意间流露的小傲娇,忽然想到了雷老五送她的那只小奶狗,不免好笑。 “想不到你这弱书生还有几分胆识。” “不敢当不敢当。” 二人边说边往外走,找了个小馄饨摊儿要了两碗馄饨。 傅辞想了想,那斗笠男保不齐还会盯上他,又或者他们还派了其他人。敌在暗,我在明,纵然林兄功夫高强,也总有防不住的时候。还是据实相告为好。 林玉致见傅辞犹犹豫豫的,面上带了几分不悦:“想说什么直说便是,吞吞吐吐,非大丈夫所为。” 傅辞脸色一红,四下里看了看,这才低声道:“不瞒林兄,今日巷子里堵我的人,是京城蔡家的。” 林玉致眉头一皱:“可是当朝宰相蔡雍?” 傅辞点头:“正是他家。我原本是赴京赶考的,侥幸得中进士,在京等候授官,偶尔与三五好友小聚。某日,蔡大人家的门生忽然上门下了帖子,我虽不愿与他结交,奈何蔡雍身居高位,不便得罪,便应了下来。” “原以为蔡雍找我,无非就是拉拢拉拢,我已想好托词。只是没想到,蔡雍竟是意欲招我为婿,此等大事,我岂敢应承。” 林玉致笑道:“蔡雍贵为宰相,你初入官场,有他做依仗,必定顺风顺水。况且,蔡家女被誉为京城第一美人,傅公子若娶了她,名利双收,美人作陪,岂不美哉。” 傅辞忙正色道:“蔡雍是何人物,天下人皆知。我读书考功名是为民请命,岂能与国之蠹虫同流合污。” 林玉致挑眉,这读书人当真有几分气节:“所以,你就逃了?” “不逃还真等着当蔡家女婿不成?”说到这儿,傅辞又连连嘆气。 “本以为我走了,那蔡家人也就算了,毕竟我不过一个无权无势的读书人,若是放弃授官,身上便也没什么值得他们算计的。谁承想,蔡家如此小心眼儿,派人沿途追我,就是绑也要绑我回去娶了他家女儿。” 傅辞越想越是愤怒,气的脸都红了。 林玉致这回再看傅辞,目光又变了几变。这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却能从京城一路逃到凉州。再经适才巷子里的事儿,这人心思灵巧,临危不惧,当真难得。 她一直犯愁去哪儿找个合适的教书先生。想想这两年,她已经赶走十几个先生了。 或迂腐木讷,不懂世故。或照本宣科,不知变通。或心高气傲,或只知做学问。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而这个傅公子,既能高中进士,真才实学必是有的。虽文弱了些,但处事机变。身上有股子文人的酸腐味儿,倒不叫人反感,反而多了几分可爱。 林玉致摩挲着下巴,瞇眼打量着傅辞,心下打定主意:“傅公子可知我林玉致保一趟镖的价钱?” 傅辞想起一路经历,心中还在忿忿,忽听林玉致这么问,一脸茫然的抬起头。 “多,多少?” 林玉致伸出一根手指。 傅辞咽了咽口水:“一,一百两?” 林玉致点头:“咱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拿命搏富贵。” 傅辞虽然讚同,但是…… 他有些窘迫的看着林玉致,蚊子似的小声说道:“林兄,我先前说替林兄做工抵了保费的。” 傅辞放在桌子下的手紧紧攥着衣衫,他得罪的可是当朝宰相,想必林兄嫌弃他了吧。 没叫傅辞纠结多久,林玉致敲了敲桌子,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你替我做工。” 傅辞有些讶异,他一个书生,在镖队里不拖后腿就不错了。 “不知林兄要我做什么?” 林玉致也不瞒着:“我家中有个小弟,正是读书的年纪,我瞧你当是学问不错,便请你做先生,教授小弟功课。” 傅辞眸色亮了亮:“承蒙林兄抬爱,我必定倾尽所学,教授令弟。” 林玉致瞧傅辞略有些得色的眼神,眼睛一转,问道:“傅公子,蔡家女儿真那么漂亮么?” 傅辞连忙摆手:“那蔡家女儿再美又如何,我又瞧不上她。林兄放心,我是绝对不会娶别的女子的。” 这话说的,怎么听着有些不对味儿呢……', '')